“先生怕是忘了, 朕是个不肯安分的人。”
张居正怔怔地望着他,是啊,她怎么忘了呢?当年那个在御前侃侃而谈、力排众议的少年天子, 那个敢开女学、设女官、以女子为储君的帝王,他骨子里何曾有过半分安分?
这些年他沉下心来不曾乱跑, 倒叫她几乎忘了,他从来都是那个喜欢亲力亲为的人。
既然拦不住,倒不如遂了他的心愿, 也好让他了了这桩心事。
张居正别开脸, 道:“你既都打算好了, 还来问我做什么?你这一问, 不过是知会我一声罢了。”
朱笑笑忙道:“哪里是知会?朕是在跟你商量!你若是不点头, 朕便是再想去也不去了。”
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谁还不知道谁了?
张居正瞥了他一眼:“你说这话, 分明是拿准了我不会拦你……罢了,我且问你,那片大陆隔着万里, 即便占了, 将来若被旁的势力针对,朝廷的兵马粮草未必能及时接应,如此,你也非去不可?≈ot;
朱笑笑沉声道:≈ot;先生,你我都清楚,这世道正逢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列国都在争,大明若只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百年之后, 子孙如何争得过他们?≈ot;
张居正垂下眼,半晌无言,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终是点了头:≈ot;你要去便去,朝中有我,有慈照,误不了事。≈ot;
朱笑笑见她松了口,登时大喜,握着她的手便晃了晃:≈ot;先生这是应了?≈ot;
张居正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点:≈ot;你呀,当真是……让我拿你没法子。≈ot;
朱笑笑捉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脸上,让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ot;先生放心,朕心里有数。≈ot;
张居正由着他握着,隔了一会儿,忽然道,≈ot;你这个人,最是可恨。≈ot;
朱笑笑一怔,随即笑了,≈ot;朕又哪里惹着先生了?≈ot;
≈ot;你总不肯安安生生做你的太平天子。≈ot;张居正咬牙切齿道,≈ot;旁人坐拥四海,只图一世安稳,你倒好,偏要往那万里汪洋里扎。≈ot;
朱笑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起身挨着她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进自己怀里,≈ot;是朕不好,让先生担心了。≈ot;
张居正没有挣开,反而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窝,闷声道:≈ot;投影终究是投影,我能看见你的脸,却隔着一重天海,这一别,说不定便是经年。≈ot;
朱笑笑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ot;朕快去快回,至多年。≈ot;
张居正抬起头,眼圈已经有些红了,≈ot;你说得倒轻巧。≈ot;
朱笑笑替她揩了揩眼角,正色道:≈ot;先生可还记得,你我初初结发,朕许过你什么。≈ot;
张居正一怔,随即道:≈ot;你许我的事多了,我哪记得是哪一件。≈ot;
≈ot;这天下事,你我都商量着办。≈ot;朱笑笑底气十足道,≈ot;三十年过去,朕可曾有一件事是背着你做的?≈ot;
没有。张居正望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朱笑笑握住她的手,十指与她交缠,≈ot;朕既许了你,就一定会平安回来。≈ot;
张居正反握住他,指节用力,攥得他微微发疼。
三十年了。
你我先是君臣,后是夫妻,再后来,成了天下最紧密的盟友。
你许我的事,没有一件不曾兑现,我对你的信任也从未落空。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ot;你是我的伙伴,是我的盟友,也是我此生唯一的,爱人。≈ot;
朱笑笑听她说得动情,只觉胸口涨得满满的,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揉进怀里,抬手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ot;先生也是我的唯一。≈ot;
张居正素来自矜,不把甜言蜜语挂嘴上,只偶尔配合他插科打诨几句。
愿意承认自己动了情,也是因为他三十年如一日的坦诚,热烈、独一无二的偏爱。
没有人会不喜欢被爱,被尊重,被珍惜。
她眼里那点笑意沉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柔软,也抬手轻抚过他鬓边,≈ot;你我都老了。≈ot;
≈ot;那里老了?≈ot;朱笑笑握住她的手,≈ot;朕还年轻得很。≈ot;
≈ot;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年轻。≈ot;张居正轻笑道,≈ot;我只盼着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