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加一点难度。便请你用唐宋八大家为题,写一首七律,每句诗都要写一个人,并暗含其人的代表作,限八齐韵。”
话音刚落,她清晰地听到王世贞倒吸了一口气,眉峰蹙起,有些勉强地答道:“我试试。”
他沉着脸走向书架,一只手从一溜靛青的书封上滑过,在两本书中犹豫了片刻,最终拿起了《建安七子集》。
“既然姑娘成竹在胸,我也不吝赐教了。请姑娘用建安七子为题,再加一个曹丕,写一首七律,用七虞韵。”
黛玉笑意微凝,他还真是“礼尚往来”,不过这也无妨。
“我只是不解,一般七子与三曹并称,三曹之中,王公子为何独选文采德行,皆逊色于父亲、弟弟的曹丕。莫非王公子猜想,我大概未必记得七子之名,不曾读过曹子桓之作,所以故意难我?”
王世贞眉眼掠过一丝窘迫,没想到她一针见血地指出自己的阴险用意,倒显得他一个男人小肚鸡肠了。
只得讪讪地道:“姑娘才思敏捷,远迈同侪,不过游戏之作,还请姑娘手下留情。”王世贞抖了抖手里的纸,正待躬身下笔书写。
就听林姑娘道,“我才懒得动手。”王世贞回头望去,少女轻摇团扇,悠然踱步。
“题《建安风骨》。登台远眺望秦都,仰观三星寄身孤。随躯就亡不畏死,凝寒松风动江湖。浮云翳日书剑冷,雁鸣云中随风舞。援旌擐甲起征途,典论枢机立风骨。”
王世贞震愕当下,这小姑娘作诗都不用构思的么?句句用典精深,句句气贯长虹,无一不体现着建安七子的风骨。
八句诗融入了王粲的《登楼赋》,徐干的《室思》,阮瑀的《咏史诗》,刘桢的《赠从弟三首》,孔融的《临终诗》,应玚的《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诗》,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
就算是尾句的结语,也引用了曹丕所著的《典论·论文》,而其文正是对建安七子文章的评论。
黛玉见他眉心蹙成了川字,唇角微扬起一个自信的弧度,并不给他多余的反应机会。
她淡然一笑,“王公子还有几句没写完?我得回家去了,不如你先把我念的《建安风骨》誊写出来。你的这首我替你续完。”
那语气淡似流水,好似看谱点菜一般寻常,却无形中透着轻蔑和嘲弄之意。
众人早已忘了要掷骰子写诗稿,纷纷抛笔压卷,齐刷刷看过来。
王世贞脸上挂不住,两只眼珠惊疑不定地在眼眶中乱窜,下意识去看窗外的夕阳,他真不是白日见了“无赖诗魔”了么?
黛玉撇了一眼他手里的白卷,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曼声道:“题《文脉争辉》。文澜破晓透春堤,独钓寒江谁与期。醉翁得酒浇块垒,赤壁遗响风雨夕。六国烟硝帆竞北,千秋月映情相依。快哉风过重山矮,铁砚墨池运神机。”
凌云翼击节赞叹道:“好诗,好诗!林妹妹诗仙下凡,我等自愧不如!”
陆光祖与徐学谟对视一眼,二人齐齐对着黛玉一揖到地,“佩服,佩服!”
“林姑娘真是才华横溢,诗情隽永!”
“我们姑苏又出一位绝世才女了!”
“快快,把林姑娘的诗都记下来!”
王世贞眸中仿佛酝酿着酸酒,喉头滚动,略带苦涩地一哂:“姑娘不像是来作诗的,倒像是来抢命的。”
黛玉神色轻松不置可否,只在心里默念着:王世贞,我不但要抢你的诗名、才名,还要抢你文坛盟主的荣衔,士林魁首的影响力。你再也别想用刻薄文字评骘人物。我要让你一生都后悔认得了字!
她不再理会王世贞,与在座的各位告辞,踏出墨妙亭前,才回眸向王世贞道:“明天我要出门,王公子不必来环翠云馆,派人将《孔子行教图》送到就好。”
自打惊才绝艳的林姑娘离开后,墨妙亭中的众人当即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