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练习了许多次,薛熠仍然很紧张。他们出门时,薛熠一直抓着他的手,他小小的掌心都是冷汗,那是兄长的汗。
“不用担心,兄长,知章殿里的孩子们……他们都很好。还有二皇子和长公主,他们见到兄长一定会很高兴。兄长如此聪慧,先生也会喜欢兄长。还有卫宁……上回兄长已经见过了。”他安抚薛熠道。
薛熠久病不出,皮肤过于苍白,眼珠与眼下的黑痣又无比浓黑,加上不喜言笑,容貌瞧着像是艳沉浮珠,有一层森森的阴气。话本里迷惑人心的艳鬼,与兄长模样别无二致。
“是吗?”薛熠出声,对他道,“我以为只有长佑会喜欢我。”
他说道:“自然了,他们都是好人。”
年少时的他与薛熠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薛熠挨着他,他的手掌被紧紧抓住,兴许是从那时候起,薛熠就变成了一株幽沉的植物寄生在他身上。
可事实上并非他想的那般。因他是宰相府公子,皇帝与丽妃娘娘喜欢他,尤其是梁帝常常对他赞不绝口,这些世家弟子对待他展现出的是良好教养与仁善的一面,对于薛熠却又是另一面。
谢王府夫妇因为谋反受陷害吊死,薛熠寄人篱下,加上从小身体便不好需要人照顾。这些世家弟子何其敏锐,对待他与薛熠的态度完全不同。纵使在人前会给予他几分薄面,在人后,他们入学的第一日,便有人在薛熠的书案用红字写了谋反的罪词。
这些孩子受了梁朝最富盛名的教育,他们前来知章殿时,第一堂课程便是教他们要听命于君主,凡是不遵循君主便是死罪,死罪之外,是某种构陷孤立的名为不道德的罪名。谋反便是其中第一大有形的污秽,任何一个朝代,都可以用谋反这个罪名用来构陷某一群体。这个罪名完美地将某个具体的人、乃至一个群体,上升至与整个国家整个朝代对立,因此展现出某种历史上特有的非对称性、呈碾压式的,群体性特有的道义指责。
年少时的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个人与群体之间的差异。因了薛熠在这群孩子们成为“异类”,这群原先受过最高教育、最有礼节,最能代表人类智慧的孩子,他们在教义中被异化,那些受过的严苛教义,让他们成为了某种怪物。成为了见到“异类”便爆发出某种残忍的天性来,受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教条所指引,变成了虐待同类的凶手。
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他人不同,尽管他是这群孩子里屈指可数的前列,总是能够最瞩目的存在。他明明应该最该遵守教义,加入这种对于与国家朝代对抗的构陷之中。可兴许是因为他日夜与薛熠相处,兴许是瞧见母亲关怀薛熠的模样,兴许是父母那里继承而来的温良遗志,让他意识到这种集体性的道德指责存在某种缺陷。他不由得陷入思考之中,这种对于集体性的意志与个人情感之间应该如何取舍。
年少时的他曾经为此苦恼,他只苦恼了一段时间,兴许一堂课的时间?一堂课都没有,他认为自己应当为自己的良知负责,并且意识到自己承担着某种艰难的使命。尽管他仍然十分渺小,他却想要改变兄长的命运。
他的兄长是一株脆弱不受环境所喜的水生植物,总是岌岌可危,随时能够崩塌。他承载的使命,便是在那些人们无意识冒出来的恶意形成的环境中,用仅存的善念温养这株水生植物,让它能够在残酷的环境继续生长。
偶尔的时候,他会思考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如何无法改变结局的话,这意味着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他无法得出其中的意义,只是知晓自己在靠近那株水生植物时,自己无法移开目光。他察觉到自己身处在一片泥沼里,只有带着这株植物,带着兄长离开,当下兴许没有什么意义……日后对于当下朝代与集体性个体之间的思考,千百年之后是否会有人与他产生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