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桩皆是十恶不赦之罪。
唯有那些牵扯朝廷旧怨、关乎庙堂暗涌的纠葛,被悄然抹去,未留一丝痕迹。
毕竟,真相是什么,百姓无需知晓。
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需要看到一个罪有应得的恶徒,需要一个足以震慑人心的结局。
至于朝廷的弯弯绕绕,并非他们所能承受的,也并非他们应当窥探与猜疑的领域。
刀起头落,血溅刑场。
天子的威严再次刻在了百姓的心中。
这场未尽的风雨,终于在这一刻消散。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响了醒木,开始讲述新的故事。市井街巷间,百姓们忙着各自的生计,再无人提起那个没有正脸的尊者。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
而城外,唯一的那颗枣树下,站着两个身影。
“你都不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就来准时赴约了?”宋宜倚着旁边的树干,手里拿着一包蜜饯,挑眉看着林向安,“这荒郊野岭的,你就不怕我在此地将你灭口,就地掩埋?”
林向安瞥了眼宋宜,回头看了看离得没有太远的城门,他懒得争辩这显而易见的恐吓。
“那殿下找我,是为了何事?”
宋宜神秘一笑,把手里的蜜饯随手递给林向安。
林向安下意识接住,不解的看着宋宜。
只见宋宜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壶清酒、一把扫帚和一叠纸钱,默默将这些物件一一递到林向安手中。
“殿下,您这是?”林向安看着怀中这些与祭扫相关的东西,不明所以。
宋宜抬手指了指那颗枣树,“我问了当初杀害你好兄弟的那人,他告诉我,你兄弟的遗骨,就埋在此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向安骤然绷紧的脸上,继续道:“我当初承诺,事了之后,会将那人交给你处置。虽然后来你亲手结果了他,但那是为了救我才被迫出手,终究算我食言。”
“今日这些,”宋宜的目光扫过林向安怀中的酒与纸钱,“便当作是我失信的补偿。给你和你的故人,一个安静告别的机会。”
宋宜说完,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林向安的肩,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马车,将这片空间与接下来的时间,完整地留给了身后的人。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景象。
宋宜靠在车厢内,静静等待着。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想到四年前,他与夏芦就是在这附近碰见的。
那时,彼时他一心向学,盼着科举入仕,却屡试不第,次次名落孙山。
家中唯有他一个男丁,夏芦无法像富家子弟那般专心读书,只能一边做着零工维持生计,一边在深夜里偷偷燃起那盏如豆的油灯,专心学习。
那一日,就在这附近,宋宜结束外任返回太安,车马行经此处,恰见几个地痞混混正围着蜷缩在地的夏芦拳打脚踢。
宋宜于心不忍,便命随从出手救下了他。
他们的第二次相遇,则在城南一个街角。
那时,夏芦再次落榜,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连扛包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一点挣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
他只能牵着尚且年幼,口齿不清的夏小小,在寒风中向路人伸出乞讨的手。
命运总是这般巧合。宋宜恰巧在街角的铺子买糖,一回头,便再次看见了那双熟悉却已失去光彩的眼睛。
看着蜷缩在墙角、紧紧护着弟弟的夏芦,宋宜心底那点恻隐之心再次被触动。
他走上前,在夏芦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蹲下身,平视着他。
“想养活你弟弟,单靠在这街角乞讨,是绝无可能的。”宋宜的声音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人绝望。
夏芦抿紧干裂的嘴唇,低下头,没有反驳。
“我给你指条路,”宋宜继续说道,“百花楼缺一个琴师。虽说在那等地方营生,名声上是不太好听,但报酬丰厚,足以让你安身立命,供养弟弟。”
“百,百花楼?”夏芦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那是太安城最有名的风月场。他下意识地将身后的弟弟护得更紧,警惕的盯着宋宜,声音发颤,“殿下,我,我绝不会做,不做那种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