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幼稚的小装饰日日揣在身侧。
像是某种应对戒断反应的措施。
玄妙的是,他确实获得了某些运气,比如——
查到兰姨的弟弟兰景益在事发前一月内和舒军大儿子舒哲在某酒吧来往甚密,之后,舒哲短时间内去过两趟泰国,其中有一趟,见了jack的助理。
这条关键信息致使裴弋山的退婚和清算公司兰姨势力变得合情合理。
覆盖在“温馨家庭”上的糖衣被融化,理亏的始终是兰姨。祝国行也没有护短。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保持安静,除了回国时有关心过裴弋山的健康状态,之后没有再多打一个电话,发一条消息。
当然,这不代表祝国行不会下场。
他一定会查到薛媛的。裴弋山明了,但并不焦躁,甚至笃定祝国行只要看薛媛一眼,便会对自己退婚的举动讳莫如深。
那张脸所代表的意义很直白。
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比祝国行更明白。
但,祝国行发来的那条越了界的信息,属于严重意外。
“祝思月回来”的言论是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裴弋山从未设想,自己在面对这五个字时,会感到惊惶。
电梯打开,视线骤然明朗。
走廊外树木繁盛的枝叶宛如天然屏障。切碎的阳光像鎏金,镀在尼龙印花的地毯上。
裴弋山步步踩过。
尽头处单人套房藻绿色的门微微罅着,他吸气,伸手打开那潘多拉的魔盒——
会客区的檀木茶台旁,祝国行正握着新鲜的报纸。
“挺准时的。”
见了他,摘下碍事的老花眼镜,似笑非笑地为粉彩松鹤纹的品茗杯添上新茶水。
茶杯两盏,冒着丝丝热气,兰花幽香浓郁。
祝国行的眼神像灌木里穿行的蛇:“说吧,为什么这么做。”
“她不是祝思月。”裴弋山没有坐下,而是隔着茶桌,与不苟言笑的祝国行僵持。“只是长得像而已。如果你看过病历的话,就会知道,她是新南人,比祝思月要小两岁多……”
“你觉得我会蠢到只为一张脸来问你要人?”
果然,祝国行站起身来,打断了他的陈述,走向一旁的樟木雕花斗柜,打开,取出鉴定报告重重拍在茶座上。
“啪”的响动,尘埃微粒纷飞。
“你应该很清楚,在这间医院,拿到她的血液样本不是什么难事。”
镜花水月
白纸黑字的数据不会骗人。
真正骗人的是眼睛,是感觉,是命运。
到今天,祝思月失踪已有八年。
海上事故遇难者遗体难以打捞是普遍共识,下落不明只是好听的幌子,这些年大家撑着不去宣告祝思月死亡,不过是为了那种微茫的念想。
可这一刻,峰回路转,亲子鉴定揭露出可怖的真相。
红绳带来的幸运,是裴弋山无法消化的嗟来之食。
那个给他做替身情人,诓骗他,背刺他,又用命来补偿他的女人,从头到尾,都是他的月亮。
诡异的圆满。
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恶有恶报,他望梅止渴的人生血淋淋的真相。
“祝叔,这事我不知情。”
祝国行的怀疑和愤怒绝非无理,如果今天他们位置对调,他亦会联想到这是某种处心积虑的阴谋手段。
而现实是这件事上他迟钝得简直应该去死。
“从我见她第一面起,她就叫薛媛……”
恒温空调26摄氏度。
能看到冷气从送风口漫出,但不顶用,裴弋山后颈窝正渗出细密的汗,头晕目眩,他不得不扶住椅背,以维持住身体平衡。
显然祝思月在获救后失去了记忆。
她带着谎言接近他,却连自己也未曾知晓,他们之间真正的虚伪,并非杨安妮助她捏造的“北洲牙医家庭独生女”身份,而是那些将她从鬼门关拉回的人,为她填充的名为“薛媛”的话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