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琬很庆幸克莱恩不在旁边,不用看到她现在这幅样子。今天早上出发前她吐了一次,比前几天都厉害,吐完之后在洗手间里蹲了片刻,膝盖软得差点站不起来。
她扶着水槽边慢慢直起身,对着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低声给自己打气:“你是一个医生。”喘了口气,洗了把脸,涂了一点口红,走出去。
女孩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孕七周,黄体酮达到峰值,妊娠反应也会达到峰值,过了这两周就会好转,激素水平也会趋于稳定。
可她也明白,孕吐最严重的阶段,通常发生在营养最不稳定的阶段。战场上的孕妇,缺蛋白质,缺维生素,缺干净的饮用水。身体本就没有足够养分支撑,反应只会被无限放大。
忽然就好想喝一碗热粥。
不是德国那种加了肉和土豆的浓汤,而是上海家里文火煮的白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母亲会在她生病时盛一碗。
她以前不爱喝粥,嫌它没味道,嫌它不如小笼包和葱油拌面那样能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每次都要母亲哄着才肯喝几口。
可不知怎的,在这个卡车车厢里,在柴油味和时近时远的炮声中,她忽然觉得那是全世界最香的东西。
女孩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掌心往小腹按了按,在心底悄悄呢喃:等你出来,妈妈给你熬粥喝。
这是她第一次在心里用“妈妈”这个词称呼自己,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漾开笑意,卡车一个颠簸,额头险些磕到车窗。笑被震歪了,那抹弧度却久久停留在唇角。
正午时分,车队在一片松林边暂作休整。士兵们检查着车辆,伙夫用汽油炉烧着热水。克莱恩跳下指挥车,拿着一个铝制饭盒,走到欧宝卡车旁边,把饭盒递进来。
“吃。”
掀开盖子的瞬间,甜香扑面而来,竟是一张金黄的蛋饼,淋着蜂蜜和草莓酱,边缘还撒着糖霜。在鸡蛋都成奢侈品的如今,这份甜点简直如同神迹。
“赫尔曼…这是…”俞琬抬头看他,黑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厨房。”他答了一句,视线扫向天空,下意识搜寻附近是否有侦察机。“布里斯托尔的德裔总厨,跟车队一起来了,汉斯安排的。”
“布里斯托尔?”
女孩脑海一片茫然,恍惚了好几秒,才猛然记起,那是他们刚在一起,去华沙城里参加舞会时去过的酒店。
舞会之后,他们还去那家酒店的餐厅吃过几顿饭,波兰饺子咸得发苦,酸汤让她皱鼻,可那薄如蝉翼的蛋饼却总让她忍不住多点一份。
克莱恩总说“你吃不完”,她总说“我能吃完”,之后每次,都是他帮她吃掉最后小半盘,皱眉说波兰人不懂克制糖分。可下次她还是点,他还是吃。
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没问克莱恩是怎么把一个酒店的总厨“请”到装甲兵车队里来的,虽然她大概能猜到,其中的过程也许不太“友好”。
想来那位总厨先生,原本在地下室里裹着毯子睡觉躲空袭,未曾想被一位面无表情的中尉用“礼貌”的敲门声惊醒,最后被军用吉普以“特殊征调”的名义带到了装甲师驻地。
女孩低下头,拿叉子切下一小块蛋饼放进嘴里,蛋饼是热的,蜂蜜是甜的,草莓是酸的,她的鼻尖也跟着酸了一下。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浮起来,这蛋饼比白米粥要好吃十倍。
“好吃吗。”他目光灼灼。
她鼓着腮帮用力点头,叉起一块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说着,就把叉子递过去。
克莱恩俯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眉头习惯性皱起:“太甜。”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
“到罗兹还要多久?”她边吃边问,叉子在饭盒上方悬停。
“顺利的话今晚,不顺利就明早。”
“什么叫不顺利?”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空袭,坏路,油料不够,选一个。”
克莱恩轻描淡写地说。实际上,他已经将叁分之一的柴油分给了跟随车队的难民卡车,那些拖家带口的德裔平民,若没有足够的燃油,他们的车辆很快就会变成移动的冰棺。
“那我选择顺利。”她又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叉子,活像只囤粮的松鼠。
克莱恩伸手戳了戳她鼓鼓的脸颊,拇指擦去她嘴角蜂蜜,自然而然送进自己嘴里。
女孩眼见他用一种“解决了”的眼神重新看向她,整张脸都烧起来。
这比任何亲吻都更让她心跳加速,因为实在太…太不假思索了,仿佛在对待一个早已和他共用感官系统的人。
车队驶入丘陵地带时,天空突然放晴,车队停在白桦林边上加油,俞琬下车来透气。
小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冷空气灌进肺里,反而让她的胃安静下来。她踱到一棵白桦树下,抚摸着它被弹片刮伤的树干,淡绿色的新皮正在伤口处悄然生长。
正在这时,一声呼喊窜入耳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