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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房助教(2 / 3)

能追到的猎物,结果还没追到,主人先命丧黄泉。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秃顶男人在咽气前,还在等他的电报。

————

火车终于喘着粗气抵达马林堡时,沃尔夫已经在硬木座椅上熬过了十来个钟头。

士兵、难民、黑市贩子、穿着破旧制服的后勤文员,所有人都挤在这移动的铁罐里,空气浑浊得像一锅熬了太久的汤。

他提着公文包走下月台,站台上的积雪刚被铲过,堆在两旁,结成脏灰色硬块。

马林堡,这座曾经的条顿骑士团要塞,如今不过是蜷缩在苏军炮火射程边缘的破败小镇。候车室的玻璃窗碎了大半,用厚纸板潦草钉着,上面还贴着褪色的征兵海报。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炮声,那是苏军的重炮在轰击但泽外围防线。

沃尔夫裹紧大衣朝镇中心走去。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还立着,但窗户都用木板封死,墙上刷着白色箭头,指向最近的防空洞。偶尔有涂着冬季迷彩的军车驶过,车厢里堆着沙袋,机枪手警惕地扫视着街道。

教堂街17号是栋叁层公寓楼,一楼窗户上贴着:“斯特朗医师,外科及全科”。

沃尔夫推开门时,门铃发出干涩的叮当声。

候诊室很小,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地板上蹲着一个小男孩,正在用积木搭歪歪扭扭的塔。

帘子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一边摘着橡胶手套,一边公式化地问道:“您哪里不舒服?”抬头看清来人时,动作突然定住。

眼前的人一身灰风衣,站姿笔直,双手紧压公文包,那种站姿不属于病人。斯特朗的手指扣紧桌沿。

“您是盖世太保。”他嘴唇微微颤抖。

沃尔夫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反复传唤、反复盘问,反复在半夜被敲门声惊醒,直到每一次门铃响起都能让他们僵在原地。

眼前这人大概也经历过这些。一个被踢出柏林的助教,罪名是“政治不可靠”,真正的原因是“娶了一个犹太女人”。在档案上的缩写是“种族玷污者”,和瘟疫、道德堕落归为同类。

他把证件放在桌上,帝国鹰徽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保安局,我来查一个旧档案。”

斯特朗盯着那张证件,又看向自己刚摘下来的手套。诊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水壶咕嘟作响。

“我妻子是犹太人。”他的声音平静得几乎空洞。“他们早就把她带走了,我的证件在诊所注册处都有备案,如果您要核查——”

“您的身份不是我来查的对象。”沃尔夫收起证件,两手垂在身侧,让对方看清他没有枪,没有手铐,没有任何一个盖世太保会有的刑具,只有一张疲惫的脸。

他从公文包取出翻拍的毕业照放在桌上。“这上面的中国女学生,yuwan,你记得吗?“

斯特朗的手从桌面陡然滑下来。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他以为她早已离开柏林,回到遥远的东方,从未想过会从一个秘密警察口中再次听到这两个音节。

他的双手撑住诊桌,目光长久地凝固在照片上,久到角落里的小男孩又搭好了一座塔。“我不认识。”

“您认识。”沃尔夫语气笃定。

“不认识。”

“她是您的学生,您拍了她的毕业照。”

斯特朗的嘴唇抖了抖,继而抿成一条直线。

“您记起来了。”沃尔夫开口,这不是询问。

斯特朗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灯泡闪了一下,令整个诊室的影子都晃了一晃,“她怎么了?”。

“她改了名字。”沃尔夫看向他。“有人在查她,但我想知道她是谁。”

斯特朗摘下眼镜,指尖在镜片上轻轻划过,像在擦一层看不见的灰,他在读他的脸,读他的眼睛,抓人的人不会这样等,他们会踹门,会直接掏出手铐。

可这双灰眼睛里揉着太多东西,太杂了,他到底想要什么?

“您想问什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沃尔夫问。

很简单的问题,却让医生明显怔了一下,关于“人”的问题,而不是关于身份、种族、政治可靠性。

斯特朗的目光飘向窗外,越过歪斜的教堂钟楼,投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很害羞,”他缓缓开口。“字很小,工整得过分,那时候拉丁文还不太好,但很用功,每天清晨第一个到图书馆抄笔记,晚上所有人都离开了,她还独自留在解剖室练缝合,别的学生缝叁针,她缝叁十针,拆掉,再重新缝过。”

他喝了口水,小心地看了沃尔夫一眼,才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他们叫我‘暗房助教’。除了教些基础课,主要工作是当医学院的摄影师。拍毕业照、解剖标本、教学用的幻灯片…”他的声音沉下去,裹着几分自嘲。

没有正式盖章的助教合同,同事躲着他,学生们宁可挤在其他助教的课堂外等候半小时,也不愿分到他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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